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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老有所依:我在东京当“代理亲人”
2016-04-16 17:44:57来源:作者:杨纪责任编辑:唐刘承

日本老人

 
  2010年我在日本读书。在日本东京,大街小巷的老人显得异常多。有一次在地铁站,我搀扶一个走路不便的90岁老人上车。
  我问他行动不便怎么生活,他说他住在养老院。这个热情的日本老人叫山口田赞,他盛情邀请我去他所在的养老院参观。那一段时间,因为父母工作忙,我的爷爷也住进了养老院,打电话时爷爷说他对养老院的环境和服务都非常不满意,过得很不开心。因为牵挂爷爷,同时也对日本养老院好奇,我便应邀前往。
  山口田赞住的是一所名叫“真诚”的养老院,居住环境舒适得简直让我心驰神往。他的房间是标准间,70平米住三个老人,电视电脑电话空调一应俱全;这里还有为老人专门设置的图书馆,健身场所;一日三餐,一个礼拜的饮食配餐没有重复的。而且这里每个老人的住宿饮食等费用都是日本皇室和政府出资,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老人免费享受这里的一切待遇。
  更让我惊讶的是,养老院里边居然到处能看到高科技。摄像机的镜头覆盖了每个角落,所有门上也都装有电子锁,只有口令正确才能进入。
  每个老人都随身携带一个电子呼叫器,只要他们摁上面的按钮,就能呼叫看护中心的医护人员。浴室的天花板也装有感应器,如果老人在此跌倒,感应器就会立即通知医护人员。老年痴呆症患者的床上还安装了重量监控器。如果病人突然下床,电脑系统会自动关闭房门,以防意外发生。而如果病人从床上跌落,电脑系统则会通知医护人员前来抢救,并为他们打开房门。甚至,还有些机器宠物被用来陪伴单身老人,那些长毛玩具能进行简单对话、电话录音、会猜谜,非常有趣。
  我由衷地对山口田赞说:“你们生活得简直太舒适了!”可山口田赞却摇摇头:“我们很寂寞,你不懂的。”
  跟山口田赞成为朋友后,我经常会在打工的间隙去探望他。看着我在餐馆打工,工资低而且辛苦,热情的老人给我介绍了一种新奇的兼职工作——代理亲人。我不敢相信,亲人还有代理的?
  老人告诉我:中国刚刚进入老龄化,可日本在1985年就步入老龄化了,所以有很多相关的行业和产业兴起后到现在已经非常成熟,代理亲人便是一种。一些人没有时间陪伴父母,他们便出钱请人来陪伴安抚父母。
  “代理亲人”可以根据顾客的需求,为其提供所需的任何“家人”角色。一般按小时收费,第一个小时5900日元,之后每小时加收3900日元。提供服务的“家人”、“朋友”等,会由代理公司面向社会进行招募,公司会对其进行培训,与顾客沟通后,即可上岗。
  亲人还不好扮演吗,又不用出大力气,又不用四处奔波,时间又相对自由,这多轻松啊!我当即就决定申请这份工作。中介公司为我做了简单的培训,我便正式上岗了。
 

“亲人”不易做

 
  跟第一个客户见面时,我非常忐忑不安。佐藤由美89岁,自从老伴三年前去世后,一个人生活的她在精神上就有些抑郁。得知我是她儿子委托来的,她热情地拥抱我,开心得流出了眼泪,这让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。
  她的儿子付我每小时2000日元,这对我而言算一份高薪。我每周只需陪佐藤由美两次,每次两个小时。我觉得这份工作真的很简单,那两个小时过得快极了,老人滔滔不绝地把生活中的烦琐郁闷讲了个痛快,而我的收获也很大,我觉得我的日语听力提升很快。
  可是在服务她第八周的时候,我却被莫名其妙地投诉并辞退了。追问原因才得知,佐藤由美虽然表面上对我客气有礼,但实际上对我一点儿都不满意,她说我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像个亲人,倒像个客人。而且,我的日语不好,总会理解错她的意思,更别说深层次的精神交流了。所以,她决定辞退我。
  我之前还一直很得意呢,这实在让我尴尬难堪极了,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。我的好朋友、从事这个行业多年的雪子安慰我说:“其实这个行业看起来门槛低,谁都能做,但实际上,里边有很多深奥的学问,各种细节问题就是心理专业博士生也不一定搞得明白。”
  没过多久我又遇到了一个新的客户——63岁的真野直善。真野直善五年前下肢逐步瘫痪,本来是跟儿子和儿媳生活在一块儿的,可是儿子经常出差,儿媳妇远在外地的父亲做手术,突然没人照顾他了。
  之前,他的儿媳妇每天把床铺弄得清清爽爽的,甚至连大小便都要帮助他。他喜欢喝酒,儿媳妇便把米酒、啤酒、白酒及饮料放在藤椅旁边,每天都几个菜一个汤,鱼肉不离。开始还好,后来,老头越来越撒娇,每天要喝八顿酒,下酒菜想吃什么,儿媳就得立刻去买,否则不是骂就是哭。
  家人给他雇了保姆,可是,他觉得没有一个保姆能像他的儿媳妇那样尽心伺侯他。不得已,家人便雇佣我这名“代理亲人”为他服务。
  从接到这份工作开始,我就知道服侍这样一位客户棘手而且高难度,所以非常小心谨慎。
  我见到他开始,就效仿他的儿媳妇做各种家务,可我不知道哪句话无意间惹怒了他,他把酒泼了我满脸满身,把碗摔得粉碎。我从小是独生女,在家里从没干过重活儿,父母从没说过我一句重话。我像个日本女人一样跪在地上,转过身去噼里啪啦流眼泪。可当我转回身来,却又露出笑脸重新给他倒酒赔不是。
  如果午饭稍微迟了点,他就满嘴脏话,乱挑毛病,天天哭着说要死了,说儿子和儿媳妇嫌弃他才离开的,说我也嫌弃他虐待他。不管我怎么劝慰,他依然蛮横不讲理。最后,我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,因为我随时随地记得我的工作,作为保姆可以随时换个主人,可我是“亲人”,亲人在这种关键时刻,是必须坚持到底的。
 

让老有所依

 
  2012年3月,我为真野直善服务了两个月后,他的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。一见面,真野直善就跟他们两个抱头痛哭。
  我以为真野直善会向他们痛陈我的过错和问题,可没想到,他的儿子和儿媳竟然反复给我鞠躬,说我能一直坚持完两个月,简直是个奇迹。而真野直善也一改往日对我的态度,他由衷地说:“我没想到一个中国女孩儿竟然如此有耐心,其实啊,你和我儿媳妇都是好人,我这几年这样翻来覆去地闹,就是想知道会不会被抛弃。没想到你这个‘代理亲人’都没抛弃我,现在我终于对我的儿子儿媳有信心了!”
  我跑上去跪着说:“我当然不会抛弃你了,因为我是你的亲人啊!”真野直善听到这话后,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笑容。
  2013年初,在日本学习工作了三年,做了很多次“代理亲人”之后,我成立了一间自己的“家人租赁公司”。在我的公司里,我把“家人”的服务范围进一步扩大了,“代理亲人”还可以根据顾客的需求,为其提供所需的任何“家人”、“朋友”等角色,还有陪伴购物、陪听音乐会、倾听诉说等服务。
  有一次,我的一个好朋友准备婚礼时,因为我公司有很多“亲人”,我为她筹备了一个“众亲云集”的盛大婚礼。由于效果明显,吸引了很多媒体记者,为此,我公司的形象得到大幅度提升。
  日本社会生活节奏较快,在东京等大城市生活、工作的人往往并不是当地人,所以亲人多数在远方。但这些远在他乡的求职者,有时还会遇到一些“场面”上的问题,所以需要有人帮自己“撑场面”。我别出心裁地开辟了“租个亲人参加婚礼”的服务。比如,我会让公司的员工在婚礼上扮成新娘或新郎一方的亲戚出席,这成为我公司的另一大特色。
  可是在2013年底,我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我在日本红红火火的事业,决定回中国,因为父母工作繁忙,从小疼爱我的爷爷成了孤家寡人,老无所依。
  爷爷住不惯养老院,他现在一个人生活在老宅里,每天有钟点工来为他做饭。虽然钟点工也尽职尽责,但她从没考虑爷爷精神和情感方面的需求。爷爷见到我时流着泪说:“我觉得我是在熬日子等死呢!”那凄凉的晚景让我心酸心痛不已。
  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孝而亲不待,我深切地明白这个道理。之后我全权接手了照顾爷爷的一切事务,亲自喂粥喂饭,端屎端尿,为他讲各种好听好玩的笑话。
  两个月后,爷爷安详去世。其他的亲人们哭得昏天抢地,但我心里却非常平静也没有任何遗憾,因为我是让爷爷微笑着离开人世的。
  回到中国这段时间,我最关注的一件事就是中国的老龄化问题,中国已经逐步迈入老龄化国家,不管是政府倡导的以房养老,还是其他模式的养老都没法推广开来,而且中国的养老服务还非常单一。我认为这最主要的原因都是因为制定的政策缺少了人情味,它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淡漠,使养老成了社会沉重的负担和一门冰冷的生意。
  去年,我办的“租赁亲人业务”从日本延展到中国来,我希望自己带回来的不仅是一项新鲜的服务,还是一道滋润老人们心田的温泉。

关键词:东京亲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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